「老烟枪」是肺癌高危人群、只有戒烟才能远离肺癌——这是大众熟悉的认知。但近年来，一种新现象出现：不吸烟女性肺癌发病率正在升高，而她们的疗效却远优于吸烟者。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胸外科陈海泉教授团队的一项覆盖 6 家医院、8392 名员工的大规模低剂量螺旋 CT 筛查研究，正在改写我们对「肺癌高危人群」的传统认知。
一、趋势：不吸烟女性成新高危人群
在中国，肺癌人群结构正悄悄发生变化：不吸烟女性肺癌发病率较高。早在 2013–2014 年，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胸外科团队对上海市闵行地区居民进行低剂量螺旋 CT 肺癌筛查时就发现这一情况。
为再次证实，研究团队与先前社区筛查不同，把样本扩展到不同地区的 6 家医院。共 8392 名医院员工经低剂量螺旋 CT 筛查后，检查结果被纳入分析。
结果显示：纳入样本中共检出 179 名员工患肺癌（经病理检查确认），占总样本量的 2.1%。在患肺癌的员工中，147 人为女性（占 82.1%），32 人为男性；以吸烟习惯区分，167 人为非吸烟者（占 93.3%）。以性别中检出率区分，女性检出率为 2.5%，显著高于男性的 1.3%。
在非吸烟者和吸烟者之间，虽然没有达到显著的统计学差异，但依然呈现非吸烟者检出率高于吸烟者的结果（2.2% vs 1.4%）。研究者推测这一结果与样本中女性占比较高有关：仅对比男性吸烟者和非吸烟者，男性吸烟者检出率为 1.4%，后者为 1.2%。吸烟依然是肺癌的高致病因素。
在年龄分布方面，≤40 岁组检出率为 1.0%，40–55 岁组为 2.6%，高于 55 岁组为 2.9%。
总的来说，统计分析的结果依然指向研究团队持续关心的议题：女性不吸烟者肺癌发生率较高。相关研究发表在美国胸外科协会官方杂志《心胸外科杂志》（The Journal of Thoracic and Cardiovascular Surgery）上。
（图为研究数据表：中国 6 家医院 8392 名员工低剂量螺旋 CT 筛查结果，可见非吸烟女性高发的趋势，研究团队把这一人群称为「Young, Female, Non-smoker——New high-risk population」）
二、重点：肺癌早诊早治疗效好
与公众对肺癌「难治、预后不好」的传统印象不同，这些被发现的早期肺癌患者，经规范治疗后，预后都非常好。
据统计，这 179 名检出肺癌的患者当中，98.9% 为肺腺癌，还有 1 例为鳞状细胞癌，1 例为类癌。95.0% 的患者疾病分期为早期（0–I 期），仅 1 例为 IV 期肺癌。大部分患者在 CT 上表现为磨玻璃结节。
除那名 IV 期患者和一位 88 岁 高龄患者之外，其余 177 名患者进行了根治性手术切除。至 2019 年 2 月，没有任何一名患者死亡，中位随访时间为 38 个月；接受根治性手术切除的患者至 2019 年 2 月未观察到任何人出现疾病复发。
事实上，研究中还提到：尽管女性肺癌发生率在上升，同一时间段死亡率却是在下降的。
三、一升一降：低剂量螺旋 CT 推广带来的改变
「一升一降」之间，隐藏着什么玄机？
陈海泉教授团队发表在《Journal of Thoracic Disease》（JTD）上的一篇观点性论文中推测，这可能与低剂量螺旋 CT 筛查在中国的广泛推广有关：更多的肺癌得以早期发现，经规范治疗后获得较好预后，从而死亡率持续下降。
四、关注：吸烟肺癌与不吸烟肺癌是两种病
不吸烟人群和吸烟人群（俗称「老烟枪」）相比，吸烟肺癌患者预后更差。
从基因层面看，2010 年陈海泉教授团队在《JCO》杂志上发表的首个东亚不吸烟肺腺癌患者基因突变分析论文显示：90% 的不吸烟女性肺腺癌患者存在 EGFR 突变、EML4-ALK 融合突变、HER2 插入突变、KRAS 突变中的一种，其中以 EGFR 突变最为多见，突变率达到 79%。后续众多学者的研究也证实，不吸烟女性肺癌患者 EGFR 突变比例较高。
而吸烟患者（俗称「老烟枪」）没有一个明确的驱动基因，其突变比较杂乱，被称为「突变负荷比较重」。这类病人对化疗不敏感，治疗预后也不乐观。
从基因层面讲，吸烟肺癌与不吸烟肺癌其实是两种病。
我们建议：戒烟刻不容缓。出现不吸烟女性肺癌发病率较高的现象，更不能对戒烟行动有丝毫松懈。
五、辟谣：不吸烟女性肺癌病因并非厨房油烟
「空气污染、厨房油烟导致女性肺癌发病率上升」这一说法并没有明确的科学依据。可以肯定的是，不吸烟女性肺癌发病率上升是最近十几年出现的新现象，其病因有待进一步研究。
目前，陈海泉教授团队正和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联合攻关，进行不吸烟人群肺癌高发病因学的研究，相信很快会有初步结果问世。
六、提醒：肺癌筛查「分类而筛」
对于低危人群，建议做一次低剂量螺旋 CT 筛查。如果筛查没有问题，不需要每年做，可以考虑 2–5 年再做一次。
对于高危人群，尤其是年龄 55–77 岁、抽烟至少 30 包年（每天 1 包吸 30 年，或每天 2 包吸 15 年），以及过去 15 年一直有吸烟或戒烟不到 15 年的人群，建议每年做一次低剂量螺旋 CT 筛查。
七、专家观点与述评
这项研究提示了普通健康低危人群的肺癌高发率，尤其显示女性肺癌发病率高于男性，在不吸烟人群中发病率高于吸烟人群，挑战了「CT 筛查的主要人群是所谓高危人群——老年、长期吸烟者」的传统观念。
Richard I. Whyte 教授（美国胸外科医师协会伦理委员会主席、哈佛医学院 Beth Israel Deaconess 医学中心外科）指出：考虑到美国有 400 万华裔，美国预防工作组应该参考这些中国的研究数据对现有指南进行修订。
Randhawa 与 Puri 教授（华盛顿大学医学院心胸外科）认为：传统的肺癌高危人群定义正在逐渐发生变化，避免磨玻璃结节的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也非常关键。
陈克能教授（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提出：亚洲和西方人群肺癌危险因素存在不同点，西方的肺癌预测模型不能简单套用在东方人群；未来在亚洲，非吸烟人群的低剂量螺旋 CT 应该考虑作为常规筛查。
I-Hsien Lee 与 Chung-Yu Chen 教授（中国台湾国立大学医院呼吸和危重症科）也持相似观点。
写在最后
陈海泉教授现任复旦大学胸部肿瘤研究所所长、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胸外科主任、肺癌防治中心主任。他在国际上创新性提出「肺癌微创 3.0」「冰冻病理指导亚肺叶切除」「肺癌手术的选择性淋巴结清扫」等理念，作为通讯或第一作者在 Cancer Cell、JCO、Ann Surg、JTO 等 SCI 期刊发表论文 170 余篇。本文研究正是其团队多年来推动中国低剂量螺旋 CT 早期筛查工作的代表性成果之一。
不吸烟 ≠ 不会得肺癌。早筛早诊、规范随访，仍然是应对肺癌最有效的武器。
